杨桂来: 破茧化蝶,回望那一场挡不住的青春

2018-03-13 15:12:55  中国财经观察网·www.xsgou.com 原文来源:中国财经观察报

知青们在汗水中锤炼生命和意志,贴近农民和土地,深切体验了千百年来自然和生命最原始的状态,真正地懂得了劳动的艰辛。我们融入到了农民之中,努力让自己成为其中一员。那时我们的劳动形象就是身着脏兮兮的春秋衫、脚穿破旧的解放鞋、头顶掉边的大草帽;有些知青上衣的钮扣掉光了,干脆用草绳系在腰间,这就是我们当年最真实的写照。​

杨桂来,江苏省大丰高级中学教师。1983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学院美术系(现为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),曾先后在秦宣夫、黄显之、徐明华等名家的画室学习。从教三十多年,培养了数百名美术本科生,其中不乏中央美院、中国美院、同济大学、华师大、南师大等名校学生,作品在多个报刊发表,数次被聘为盐城市教师高级职称评委和执委会成员。

四十多年了,知青们相见恨晚。我在想,是什么让我们当年这些蚕种场的知青如此期待着相聚,即便再远、再忙,也阻挡不住相聚的脚步?是老了,怀旧?是过去太苦了,需要诉说?当年青春年少,集体生活,同甘共苦,有着太多的故事和感慨。让我们的思绪回到那个远去的年代吧。


十八岁,我被“上山下乡”​

我们高中毕业时正处在十年文革的后期,国民经济停滞、工厂恢复生产乏力,作为运动的上山下乡仍然保持着强大的政治态势和工作力度,各大报纸大篇幅的文章和报道、大街上铺天盖地的标语口号、装着高音喇叭满街宣传的车辆等等,真是轰轰烈烈、气势逼人。既然是不可抗拒的政治运动,我们都明智地在自愿表上签了名并在类别选项一栏勾填了“插场”,表示主动要求到广阔天地去,做一个新时代的农民。填表时,我刚好过完十八岁的生日。


1974年12月的一个早晨,我们大中镇的知青在热烈的锣鼓声中,由四辆大巴送往蚕种场。车上陪送的父母和兄弟、姐妹不少,开始是欢声笑语,但车开着开着,便是一阵沉默,接着听到了几声抽泣,后来,抽泣声渐渐大了起来,结果整车的人都在哭泣,非常伤心。可能是父母没有陪送的原因,我没有哭,并且天真地往好处想,有那么多的同学、朋友在一起生活,不就和高中下乡支农一样么?随着东去的路途渐远,大家不断好奇地向车外张望,看到村落越来越稀疏,特别是由草庙向东看到大片大片不毛的盐碱地时,一种酸楚与迷茫的感觉阵阵袭来。


蚕种场创建之初,正式农工很少,当时并没有培育蚕种的生产条件,而是以雇佣农民工栽桑养蚕为主的小规模生产,虽为县级农场,生产生活条件都很差。我们住工棚、搞测绘、挑土建墩子、扛木头搬砖瓦、担水泥扛油毡……为创建东场立下了汗马功劳。当时,正值全国农业学大寨的新高潮,又逢全国农场扭亏增盈计划实施的第一年,农场也掀起了大干快上的热潮,“小老虎队”“铁姑娘队”等应运而生。在热火朝天的劳动中,知青们“滚一身泥巴,练一颗红心”,人人“出大力,流大汗”,我最多时一顿能吃三大碗小米饭!可以想象,在大量的食物补充背后是多大的体能消耗。那时,我们每天贴身穿的衣服,只要有两天不洗,就会看到由汗渍浸湿后形成的斑白的盐霜……可能是由于经常性的超负荷劳动,后来少数知青终身落下了腰肌劳损、类风湿性关节炎等农村的常见病。


我们虽号称农工,实则是地道的农民。有着永远干不完的农活,春天嫁接,夏天锄草,三季养蚕,冬季挖沟……知青们在汗水中锤炼生命和意志,贴近农民和土地,深切地体验了千百年来自然和生命的最原始状态,真正地懂得了劳动的艰辛。我们融入到了农民之中,努力让自己成为其中一员。那时我们的劳动形象是,身着脏兮兮的春秋衫、脚穿破旧的解放鞋、头顶掉边的大草帽;有些知青上衣的钮扣掉光了,就干脆用草绳系在腰间,这就是我们当年的最真实的写照。


夜空下,年轻的歌声流淌​

蚕种场没有周末。我们是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如果说白天是枯燥的劳动,那夜晚的故事就显现出了多姿多彩。白天越是辛苦,夜晚越要寻找轻松,那么多的知青,大家都有各自的玩法,因此,夜晚的生活就十分丰富了。


记得我们从潘荣江的手抄本中学会了歌唱《在那遥远的地方》和《红河谷》,不知谁找来了一本石人望写的《怎样吹口琴》,我们很快学会了用口琴吹奏《莫斯科郊外的夜晚》等乐曲。每天晚上,张广宁的手风琴、韩旭东的小提琴、花正群的二胡以及众多的口琴、笛子的声响此起彼伏,青春的热情和娱乐的渴求冲破了百年荒滩的寂静,蚕种场的天空乐音袅绕、管弦声声。夜晚更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候,部分男生脱去白天的脏衣服,一番梳洗后换上帅气的涤卡中山装,照例走向女生宿舍。在那样一个艰苦的岁月里,他们相互依恋,相互温暖,先后有二十几对收获了爱情,之后也从未听说有一对分开,真是患难见真情。


在喧闹过去,侃大山的内容不断被重复以及棋牌和武术的喜好被淡化后,我们开始习惯于在看书中消磨时间。在火油灯下看小说,那是一种对心灵的慰藉,拥有别样的温暖。那时书很少,仅靠手头流传的几本,两本旧版的《西游记》和《水浒》就是在流传中丢失的。当时除了红色小说而外,能看到《战争与和平》《红与黑》《契柯夫的小说集》就算是特别幸运了。记得不知从哪儿找到的一本医用生物学教科书,我也如饥似渴地通本读完,还做了圈圈点点,特别认真。好不容易找来了《怎样画油画》《工农兵画报》和前苏联列宾美院的《素描教学笔记》,几乎翻烂了这些书,结果每一张画都记得,就是没有掌握技法的奥秘。


蚕种场之所以难忘,源于我们当年艰苦的生活与偶尔为之的幸福感高反差的对比。有一次传来了川东分场三大队放映《追捕》的消息,全场知青全部出动,我们在深夜来回走几十里,终于满足了看电影的渴望。在回家的路上,我们仍然兴奋不已,影评不断,全然忘记了脚下的疲劳和白天的辛苦。那时,哪怕有很小的快乐,也被我们看作最大的幸福并沉浸其中。


潘家墩,风景如画的梦中田园​

部分知青重回蚕种场与当年的老农工在一起


在农场,有时也会享受到田园诗般的温情。我们经常在雨后的草地里采摘蘑菇,大家能从数十种菌菇中分辨出一种无毒的食用菇,用那种野生菇去烧汤真是奇鲜无比;在蚕虫做茧后,将蚕蛹放到油锅里煎炸,那种香脆美味有如河虾;每逢下雨天,我们会在煤油炉上做面疙瘩,将调好的稀面用筷子直接往锅里刮成细长的面疙瘩,操作虽然简便,但却可以解决我们的温饱;晚上,有时我们几个人会相约去代销店,每人各拿一瓶“斗龙”大曲,以咸菜作下酒菜,边喝边聊,然后醉酥酥地回宿舍酣睡。


潘家墩子是我们的近邻,每当我们在墩子附近劳动时,好客的老张总是在他的“丁头府”里烧好茶水,等待我们田间休息时到来。我永远记得,当我们落坐在小板凳后,他眯着着双眼和我们谈天说地时那乐呵呵的模样。张大伯看起来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民,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到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落脚,是避难还是出于家族的变故?一直不得而知。我曾多次画过潘家墩子的速写,可惜现在一张也找不到了。


造化的美没有给予这片荒滩,蚕种场看上去平淡无奇。但只要留意,它也有别样的风采。早晨,我们打开门窗便可闻到田野的清香,每天在淡淡的雾霭中迎接天边缓缓升起的太阳,向西眺望,潘家墩子的缕缕炊烟和村边赶早劳作的耕牛的剪影是那样好看;在漫天雪地,我们看到晚霞映照中棕紫色的大圩和雪地上晶莹的蓝灰,以及天边多变的红色,构成了彩色交响乐。秋天,有远处走来的老王头装满茅草的古老的牛车,近处是交错着车辙沟痕的泥泞小路,路边漫生的杂草和近旁排水沟的倒影,由近及远的田野上的不同的暖灰色块,再加上天空中朵朵白云,这不正是一幅典型的法国农村风景画的意境么。潘家墩子的北侧有一条直通西场的干涸而相当宽阔的河床,可能是盐碱土质,寸草不长,因间歇性雨水冲刷和风蚀作用,河床两侧的泥块脱落后形成了切削式的斑驳而陡直的泥墙,加上蜿蜒的透视,有如戈壁大漠亘古洪荒的感觉。每当我一个人去草庙时,都不放过这个通道,走在其中会有一种异样和神秘。


在农场,生命拥有了永远的坚强​

知青们在老宿舍前留影

说实在的,我们当年在农场也不能算太苦,有基本的生活保障,又有党的政策关怀,经过了几年的磨练,我们已逐渐掌握了劳动技能,也适应了劳动生活。要说苦就苦在可能要“扎根农村一辈子”上。那时,在走与不走之间把知青分为两类,一类是“飞鸽牌”,另一类则是“永久牌”。当兵、上大学的分配名额毕竟有限,绝大多数人是要留下来“一辈子”的,去留的天壤之别着实让人有点不安。后来,当陆续看到因为生病、助老等借口不断有人轻松回城时,我们大多数既没有后门又找不到借口的知青开始慌神了。佛说:幸与不幸,皆是万幸。反过来看,如果当年没有“一辈子”的压力,也就不会有痛苦和挣扎、抗争和奋斗,也就不会有浴火重生的狂喜,蚕种场的生活也就失去了那份厚重和诗意。蚕种场虽然让我们骨子里少了高贵和优雅,却给了我们朴实和率真;它铸就了我们农民的品格,教给了我们勤勉和耐劳,让我们的生命中有了永远的坚强。


让我们来想象一下,如果继续生活在蚕种场会是什么样呢?我们黝黑的肤色肯定被固定下来了,我们的子女成了第二代农工,在海边上又扩大了一个或几个分场,当年的“小老虎队”的队长、“铁姑娘队”的队长都进了领导班子,在知青的苦干下,蚕种场有了崭新的面貌。吴场长当年的夙愿也会实现:“大路宽来树成行,鱼满塘来竹子旺,人成双来儿满堂……”我们的生活会如同电影《鲜花盛开的村庄》和《我们村里的年青人》里那样,感到无比幸福。


往事历历,岁月悠悠,曾经不堪回首的蚕种场,四十多年后却如此深情地回望。有时,我真想抡起大锹走进田野,干它个大汗淋漓,去享受那劳动的快意和酣畅。


责任编辑:梁沛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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